记者 刘文璋
近日，在东京代代木公园举行的抗议集会上，来自日本多地的民间团体、专家学者和福岛核事故灾民对福岛灾后重建迟缓表达不满。 本报记者 刘文璋摄
今年是“3·11”东日本大地震和福岛核事故发生15年。15年来，这场特大灾害带来的创伤远未愈合，福岛核事故善后处置依旧推进缓慢。福岛第一核电站退役工作一拖再拖，核污染土最终处置方案始终悬而未明；大批受灾民众至今仍疏散在日本各地，无法重返故土家园；地震灾区整体重建进展严重滞后，各类民生与发展难题交织叠加……近日，日本多个民间团体接连举行抗议集会，批评日本政府和福岛第一核电站运营方东京电力公司罔顾地震灾民和核事故受害者的基本权益，漠视在外灾民的艰难生活处境，呼吁相关方切实直面核事故带来的长期负面影响，从根本上完善灾民生活保障体系。
核残渣和核污染土处置长期陷入僵局
2011年3月11日，日本福岛县附近海域发生9.0级特大地震，继而引发海啸，导致福岛第一核电站1至3号机组堆芯熔毁，大量放射性物质泄漏，酿成全球最严重的核事故之一。日前，一场主题为“勿忘福岛!核事故远未结束!”的抗议集会在东京代代木公园举行，来自日本各地的民间团体、专家学者以及福岛核事故灾民等8000余人齐聚发声。
东京电力公司社长小早川智明近日表示，安全切实推进福岛第一核电站退役工作，是当地灾后重建的重要前提。然而，从实际进展看，核残渣取出工作停滞不前、污染土壤最终处置方案迟迟未定，部分高辐射区域至今仍不具备居住条件。在福岛核事故中，因核燃料棒彻底熔毁而产生的核残渣多达880吨，目前东京电力公司仅完成两轮核残渣试验性取出作业，累计取出的核残渣仅有0.9克。日本业内专家保守估算，若要实现这批核残渣的完全清理，耗时可能长达170年。
早稻田大学教授松冈俊二明确表示，日本政府和东京电力公司提出的“到2051年完成福岛第一核电站退役工作”的目标，完全缺乏现实可行性，核事故善后处置整体进度已远远落后于日本政府原先制定的路线图。日本民间团体“‘没有核电站的福岛’县民大集会”执行委员会事务局长引地力男表示，福岛第一核电站事故善后工作推进严重滞后，大规模核残渣取出计划最早要到本世纪30年代中后期才能启动，整个核电站退役工程周期极长，至今没有清晰明确的最终完成图景，灾民与当地民众看不到善后收尾的希望。
福岛核事故后产生的核污染土处置问题，同样陷入长期僵局。截至2026年2月，福岛核事故产生的核污染土总量约1424万立方米。根据日本现行法律规定，这些核污染土需在2045年前全部运出福岛县，完成最终无害化处置。但据日本共同社近期开展的问卷调查结果显示，日本全国各都道府县知事中，无一人愿意接纳这批核污染土，处置工作彻底陷入停滞。
数万灾民无家可归、生活保障不足
福岛核事故发生后，以福岛第一核电站为中心、半径20公里的区域被紧急划为“警戒区”，约15.4万当地居民被迫背井离乡，疏散至日本各地临时安置。日本政府发布的最新数据显示，福岛县下属7个市町村，仍有共计309平方公里区域被划为“返回困难区域”，约2.6万名灾民处于疏散状态，漂泊异乡。
在抗议集会现场，日本民间团体“核电站事故被害者团体联络会”成员铃木对记者表示，日本政府在灾后长期支援保障方面存在明显缺位，针对避难居民的生活支援政策近年来逐步缩水，部分针对避难居民的住房补贴已经停止发放。更不合理的是，一些核心支援政策将“返回原居住地”作为必要前提，对选择留在外地定居生活的灾民极不公平，进一步加剧了这部分民众的生活困境。参与集会的当地民众笠谷航平告诉记者，日本政府与东京电力公司未能为因核事故失去原有生活环境的灾民提供持续稳定、充足到位的生活保障，一些曾入住避难住宅的居民甚至被强制要求搬离，无奈之下只能通过法律途径维护自身合法权益。
日本政府曾面向灾民专项实施“守望帮扶项目”，安排专门咨询员巡回走访灾害公营住宅居民，提供生活与心理帮扶。但据日本《朝日新闻》报道，由于日本中央政府停止专项经费拨款，截至今年3月，岩手、宫城两县已有15个市町村宣布结束或计划终止该项目。
长期背井离乡让大量灾民在生活重建和心理恢复方面面临着持续且严峻挑战。日本立命馆大学灾害危机韧性研究中心于近日公布的专项调查显示，在482名受访的福岛核事故灾民中，超过半数表示当前生活“非常困难”或“比较困难”，36.4%的受访者表示经常或一直感到孤独，约五成受访者存在不同程度的精神健康风险，心理创伤难以愈合。主持这项调查的立命馆大学教授丹波史纪分析认为，核事故发生后不少居民被迫多次疏散转移，家庭离散、就业困难等问题愈发突出，灾后数年劳动年龄人群的失业率仍明显高于灾前水平。
福岛居民大贺原本居住在距离福岛第一核电站约7公里的区域，核事故发生后被迫疏散至外地，目前已在新潟县定居生活。他对记者坦言，即便在新潟的生活已经逐步稳定，核事故带来的心理阴影至今难以消除，故土难回的遗憾始终萦绕心头。
凸显民生创伤、信任崩塌与治理短板
福岛县双叶町作为福岛第一核电站的所在地，核事故发生前原有超过7000名居民。如今，当地有85%的面积被列为“返回困难区域”，仅有约200人返回居住。曾经的宜居城镇萧条冷清，日本TBS电视台的新闻节目直言“这就是福岛灾区重建的残酷现实”。
福岛部分灾区的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仍恢复缓慢，灾民安置、社区重建、长期生活保障等面临诸多难题。福岛县浪江町津岛地区居民三瓶春江表示，日本政府一味推动灾民回迁，却迟迟不修复完善当地基础生活设施，他居住的区域没有邮局、便利店、加油站等设施，回迁后的生活条件十分艰难，根本不具备长期居住的基础。
《福岛民报》和福岛电视台近日发布的一项联合民调结果显示，福岛县民众对日本政府的灾后重建工作认可度极低。仅有8.5%的受访者认为灾民返乡工作有实质进展，7.5%认为核污染土处置相关问题有推进，5.8%认为当地农林水产业振兴取得成效，绝大多数民众认为重建工作流于形式，未解决核心问题。大阪公立大学副教授菅野拓表示，日本政府对受灾民众的支援保障仍存在明显短板与不足。部分避难所生活环境水平远低于国际通用标准，许多避难所仍采用地板铺被褥的集体居住模式，条件十分简陋。
核事故对当地民众的健康危害也持续显现。福岛核事故后，福岛县儿童确诊和疑似甲状腺癌病例累计已超过400例，这一数据远高于日本其他地区儿童甲状腺癌发病率。日本民间团体“311甲状腺癌儿童支援网络”的学生志愿者佐藤光士郎表示，日本政府和东京电力公司始终刻意回避责任，一些因核事故罹患甲状腺癌的儿童承受着巨大的身心双重压力，其健康权益与合理诉求被长期忽视。
正如日本媒体所指出，核事故凸显的民生创伤、信任崩塌与治理短板，早已超出单纯的灾后重建范畴，成为日本社会必须直面的长久课题。
(本报东京3月19日电)
《 人民日报 》( 2026年03月20日 12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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